在台南一條老街轉角的小巷裡,有間開了二十多年的麵店。沒有醒目的招牌,也不靠宣傳,卻總是人聲鼎沸。鍋裡滾著的湯頭香氣,順著風飄出巷口,把熟客一個個引來。
老闆阿仁是個爽朗的人,手上煮麵沒停過,嘴巴也沒閒著,總能和客人聊上幾句。笑聲與鍋鏟聲交織成這家老店的日常背景音。
有位熟客,姓張,年約五十出頭。人不多話,卻總是微笑點頭,溫和有禮。他幾乎天天報到,一坐下,阿仁不用問就知道該準備什麼:陽春麵、滷蛋、貢丸湯。
「老張,今天也是老樣子喔?」阿仁每次都笑著打招呼。
「嗯,還是一樣。」老張總是淡淡一笑,「你煮的這味道,不吃不習慣啦。」
這樣的默契,一來一往,維持了好幾年。
某天中午,老張吃完後站到櫃檯前,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尷尬。
「阿仁喔,拍謝啦,我今天錢包忘在家裡了。」
阿仁笑著揮揮手:「一百塊而已啦,咱們這交情,你什麼時候帶來都行啦。」
老張點點頭:「我明天一定來補。」
但隔天,老張沒來。後天也沒出現。阿仁一開始沒太在意,心想可能是臨時有事或身體不舒服。
一週過去,一個月也過去了,那熟悉的身影就像蒸發一樣,再也沒出現在巷口。
「怎麼會這樣?」阿仁開始納悶,「老張不會是……搬家了吧?還是出國?」
但其實——
老張隔天騎車出門吃麵時,遇上了一場車禍。傷勢嚴重,送進醫院後就一直昏迷,整整一個多月沒有醒來,最後還是離開了人世。
阿仁什麼都不知道,只覺得那一百塊可能就這麼不了了之了。直到幾個月後,一名年輕人推門走進店裡。
「老闆,請問你是阿仁嗎?」
「是啊,請坐,要吃麵嗎?」
「不用吃麵……我爸以前常常來你這裡吃麵。他前陣子走了……」年輕人從錢包裡拿出一張百元鈔票,雙手遞過去,「他走之前,一直念著這件事,叫我一定要來把這一百塊還給你。」
阿仁怔住了,愣愣地接過那張鈔票,彷彿手裡捧著的是一段沉甸甸的回憶。
「……你爸是張先生?」
年輕人點點頭:「他那天說忘了帶錢,就出門吃麵,結果就……唉,一直沒醒過來。他走之前還在病床上喃喃念著你和你店裡的麵……說欠你一百塊,千萬不能忘。」
阿仁低下頭,深吸一口氣,過了好一會才開口:「你等我一下。」
他轉身進了廚房,慢慢地煮了兩碗麵,一樣的陽春麵、一顆滷蛋、一碗貢丸湯。動作不快,但每一個細節都格外用心。
一碗熱騰騰地端上桌,他說:「這碗是請你的。」
另一碗,他小心翼翼裝進便當盒,蓋好,包妥,遞到年輕人手中:「這碗,就麻煩你帶回去,拜你爸爸。他是一個讓人敬重的人,講信用,也重情義。」
年輕人眼眶泛紅,接過那碗便當,像接過一個未完成的承諾,一份藏在父親心裡最後的牽掛。
阿仁站在門口,看著他一步步走遠。那背影有些陌生,卻也熟悉。
他喃喃自語:「有些人走了,但他們留下的,是情,是信,是讓人記得一輩子的日子。」
風吹過老街巷口,輕輕搖晃著店門口的布簾,湯麵的香味隨風散去,也帶走了那碗裡未說出口的溫柔與思念。
